本报记者 吴铎思 本报通讯员 方宏飞
盛夏时节，连续的降雨，把临时踩出来的“路”又冲得坑坑洼洼，肖冬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泸溪河畔，一边行走，一边拍摄记录周边的植被和鸟类情况。
肖冬样是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景区上清镇的一名护林员，趁着雨停的间隙，他要赶去查看视频探头和临时看护点是否受到暴雨影响。
守在泸溪河畔是肖冬样的日常。22年间，他守着这片林子，也守护着一群远道而来的“稀客”，成了泸溪河畔的“鸭专家”。
肖冬样撑着简易竹筏到人迹罕至的河段寻找中华秋沙鸭。
“交给老肖的事，你放心”
肖冬样是上清镇人，在成为护林员以前，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。二十几年跟土地打交道，练就了他踏实肯干的秉性。村里人提起他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——“交给老肖的事，你放心。”得益于这份好口碑，2004年，他通过考试，成了一名护林员。
那时候，肖冬样每天一身迷彩服、肩背帆布包、手拿一把砍柴刀，独自穿行在广袤的林区。鸟声作伴，水声相随，日子清寂。“守着这片林子，就是守着家。”这是他最朴实的想法。
时间很快来到2007年，省里的鸟类专家在泸溪河上清河段意外发现了中华秋沙鸭。这种被称为“鸟中大熊猫”的世界濒危物种、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，对栖息地出了名的挑剔——河床要宽、水质要净、食物要足、人还得少。它的出现，是对龙虎山生态最硬气的肯定。不久，当地划定了1800公顷的中华秋沙鸭自然保护区。
谁来负责这片保护区呢？大家把目光投向了平日里最踏实、最让人放心的“肖大哥”。
可那会儿的肖冬样，连中华秋沙鸭长什么样都不晓得。他心里直打鼓：这么金贵的动物，该咋守？但转念一想，专家大老远跑来，说明这事错不了，“既然是有水平的人都干的事情，肯定是个好事情，我就想认真把它干好”。
肖冬样就这样一脚踏进了泸溪河。
肖冬样利用伪装网拍摄生性警觉的中华秋沙鸭。受访者供图
“找鸭子，你得找老肖”
起初，守护中华秋沙鸭的工作在肖冬样眼里就是一份差事——领导交代的活儿，干就是了。每天沿泸溪河走5公里山路，一双眼睛、一只老掉牙的望远镜，一心只想着守好这群“稀客”，别出什么岔子。风里来雨里去，说不上多喜欢，但也没想过撂挑子。
转机出现在2012年冬天。
那年，一个叫曾晴的年轻博士生看到报道后，专程跑到龙虎山来找中华秋沙鸭。可她在泸溪河边转了一整天，连根鸭毛都没见着。返程那天，她不甘心，跑到当地求助，终于得到了一条“可靠情报”——“找鸭子，你得找老肖。”
曾晴找到肖冬样，老肖二话没说，拎起柴刀就领着她进了山，终于在一片浅滩上等到了中华秋沙鸭现身。快门声响起来的那一刻，曾晴激动得手都在抖。回去的路上，她告诉肖冬样，每年约有80只中华秋沙鸭来龙虎山越冬，占全球种群总数的1%以上，这说明龙虎山是中华秋沙鸭极其重要的栖息地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肖冬样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，自己天天守着的这群鸭子，比他想象中的金贵得多。
从那以后，肖冬样再看它们，眼神不一样了。
肖冬样开始上网查资料，自费订阅鸟类保护杂志，手机通讯录里存满了专家学者的号码，逮着机会就请教。
也是这一年，他咬咬牙，从工资里抠出几千元买了第一台相机，学着拍鸟。起初拍得稀烂——鸭子都飞没影了，他的快门还没按下去。肖冬样不服气，端着相机趴在河岸边，一练就是大半天。
从写记录到拍照片再到录视频，他一样一样地琢磨。相机拍坏了就换，硬盘存满了就添。这些年来，“长枪短炮”占据了肖冬样家里的一大片角落。
“我现在就这点爱好，就喜欢和它们在一起。简单的事情重复做，重复的事情认真做，慢慢就把工作做成了爱好。”“鸭专家”肖冬样在泸溪河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。
中华秋沙鸭在戏水。肖冬样 摄
“老朋友又回来了”
守护中华秋沙鸭这条路，有多难走，只有肖冬样的脚知道。
中华秋沙鸭生性警觉，百米开外有人影晃动，它们就会振翅飞走。为了不惊扰它们，肖冬样每天凌晨4点多起床，摸黑出门。去栖息点的路，他每年要花好几天时间重新清理——野草疯长，藤蔓缠人，他用柴刀一刀一刀劈开。
到了河边，还得撑竹筏渡过一段深水区，再钻进岸边支好的伪装网，往那儿一蹲就是四五个小时。山里生态环境好，遇到蛇是常有的事。在这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摔了多少跤，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肖冬样并不觉得苦。“别人总说我钻进林子里太寂寞，但我有我的乐子——看着中华秋沙鸭在水里扑腾、扎猛子，我就浑身舒坦。再苦再累的事，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这份坚守，换来的成果沉甸甸的。
漫长的守护生涯里，肖冬样攒下了20余万张照片，存满了十几个移动硬盘，还写下了厚厚一摞观察日记。中华秋沙鸭哪月哪日来的、哪天走的、来了多少只、喜欢在哪片水域觅食、几点最活跃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光是鸭子吃鱼，我至少拍了1000次。”提起这群小家伙，肖冬样如数家珍，“在这里，它们吃鱼开心了就会扇翅膀，吃一条就扇一下，专家教授们都没见过哩！”
北京林业大学、江西师范大学等高校的科研团队，把他的观测数据写进了多篇重要学术论文。多年以来，陆陆续续有许多个人或企业联系肖冬样，想要找他付费购买中华秋沙鸭的资料，他都拒绝了。“我不是为了钱才去拍鸭子的，是因为喜爱。”他把自己拍下的所有影像素材，全部无偿提供给科研机构。
让肖冬样欣慰的是，前来越冬的中华秋沙鸭一年比一年多。从最初零星的几只，到2014年的38只，再到2024年单个视频记录到63只。不仅是泸溪河，余江区白塔河、贵溪市耳口乡等地也陆续发现了它们的身影。
“老朋友又回来了。”肖冬样说这话时，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。近20年来，这片保护区内没发生过一起伤害鸟类的案件，也没发生过一起破坏生态环境的案件。
今年“五一”前夕，肖冬样被评为中宣部、全国总工会联合授予的“最美职工”。此前，他已荣获全国劳动模范称号，还当选为江西省人大代表。
泸溪河畔，肖冬样的伪装网在风里撑开，守护着一方水域安宁，“老朋友”中华秋沙鸭每年都如约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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